早晨的麦地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,那是三颗终端共振后残留在地表的能量余晖,像一层被日光晒透了的薄纱覆在麦苗的叶尖上。
姜暮烟蹲在辣椒地边上摘了今天第三颗熟透的红辣椒,辣椒的果梗在她指尖轻轻一拧就断了,断口处渗出一点晶莹的汁液,染在她指肚上带着微微的辛辣。
小姑娘蹲在她旁边,手里捧着一只豁了边的粗瓷碗,把姜暮烟摘下来的辣椒一颗一颗地码进碗里,码得整整齐齐,朝天的那一面全部朝同一个方向。
姐姐今天给我炒几个鸡蛋?小姑娘抬头问。
四个。一人两个。姜暮烟把第三颗辣椒放进她碗里。再切一小把葱花,炒出来香。
小姑娘低头数了数碗里的辣椒,已经有三颗了。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辣椒地里挂着的那些,数了一遍还剩多少——嘴里念念有词地掰着手指头算:一颗给我,一颗给爷爷,一颗给姨,一颗给叔叔——她说的叔叔是鹰隼眼,——一颗给那个驼背哥哥,小不点不吃辣——嗯,不够!
够了够了,一人分一小块尝尝味儿就行。剩下的留着慢慢吃。
小姑娘这才满意了,抱着碗往工事方向小跑回去。鹅黄色外套的帽子在她跑动的时候一颠一颠的,像一小团会移动的蒲公英。
姜暮烟站起来抻了抻后腰,正准备也跟回去的时候,她的精神力忽然触到了一样东西。一个人。一个活人。
就在麦地东南方向大约五百米的位置,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这边移动。那步态不稳,歪歪斜斜的,每一步踩下去都要停顿片刻才能迈出下一步。
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,灯芯在最后一截上挣扎着维持最后的光。
她把精神力收紧了一束探过去,隔着风雪和冰层到了那个人的全貌——那是一个男性,身形瘦削,穿着一件破烂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灰色外套,外套上布满了各种材质和颜色的补丁,有的补丁已经开线了,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旧棉絮。
他的头发又长又乱,结成了一大片灰白色的毡状物。脸上覆着一层冻伤的紫红色斑块,嘴唇干裂出血,结了暗褐色的痂。
最明显的是他的左腿——那条腿拖在身后,每一步都是右腿先迈出去,左腿再被拖拽着跟上一步,像拖着一根多余的、不听话的木头。
他的眼神是空的。
姜暮烟站在原地没动。她的精神力从那个人的面部轮廓上扫过去的时候,她看到了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的虹膜颜色很浅,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几乎接近透明,但里面没有光。
不是盲人的那种空洞,是一种更微妙的状态——像一个人醒着,但他的意识并不在这里。他被冷风刮得眯着眼,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,整个人以一种机械化的、几乎不存在自我的方式在往前走。
系统。姜暮烟说。你看那个人。
系统安静了一拍。看到了。活着。
从哪个方向来的?
南偏西。那边全是冻原。最近的地下工事大概在两百公里外。他一个人走过来的——
走过来的?在这种温度下?他那一身衣服撑不了二十分钟。
所以他身上有冻伤。但更奇怪的是——他还能走。两百公里的冻原走过来,以他的身体状况,应该早就倒下了才对。但他走到了这里。这说明他身体里有某种维持他存活的东西。
姜暮烟已经从麦地边缘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。她走得不快,精神力始终笼在那个人身上,随时准备在他倒下的瞬间把他接住。
那个人还在一歪一斜地朝前挪着,每挪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一会儿,白气从他干裂的嘴唇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,在冷空气中凝成碎冰晶,簌簌地落在他脚前的雪地上。
她在离他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她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冻原上足够清楚地传过去。
那个人停住了。他的上半身先是僵了一下,像一台被卡住了的机械。然后他的头慢慢抬起来,那双向来空泛的眼睛艰难地聚焦到她身上。他看着她,看了大约五秒钟。嘴唇动了动,从干裂的缝隙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音节。
他还在看她。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,然后那双眼里的忽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——像冰冻了太久的湖面在春天刚到的时候出现的第一道裂纹。那道光极其微弱,但它是存在的。
系统,他身上的能量痕迹——姜暮烟的精神力顺着那道光痕追过去,探入了那个人的身体内部。她触到了一颗核心。那颗核心的位置在他的胸腔中央偏左,靠近心脏。
它极微小,大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像一粒被嵌进他体内的种子。那粒种子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但跟等、守、培同源的能量频率,几乎要被冻原的环境温度完全淹没,但还在跳着。一明一灭,像一根细细的、快要熄灭了却还在倔强跳动的烛芯。
那是——
终端给他的种子。系统说。他身体里有一颗跟终端同源的生物芯片。那个人就是当初第二文明设定里的——天选之子。
姜暮烟蹲了下来。她蹲在距离那个人大约十步的位置,跟他平视。
天选之子。她重复了一遍。然后她仔细地、从头到脚地又把这个人看了一遍。破破烂烂的外套、结成一团的头发、冻得发紫的脸颊、拖在身后的左腿、空洞中偶尔闪出一丝光的眼睛。
不应该是那种手握金手指、外挂多到数不清、运气爆棚到走路都能踩到神器的吗?她偏过头去看着虚空,他脸上那是冻伤。腿还是瘸的。眼神呆滞。你是不是看错了?
没有看错。系统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——像是在忍笑,又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。不过这个也太惨了。虽然运气之子确实需要经历一些磨难来打磨心性,但也不至于这样吧。
我怀疑他是不是拿错剧本了。姜暮烟说。
那个人还在看着她。他那双浅色虹膜的眼睛里那道裂纹稍微宽了一点点——他的视线终于真正聚焦到了姜暮烟的脸上,像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沉睡中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浮上了水面。
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,这次发出了一串含糊不清的、像是被冻僵了的面部肌肉勉强挤出来的音节。
姜暮烟听出来了。那是两个字。水……饿……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掌。她站起来,朝那人走了过去。他看到她走近,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小截,像一只被冻得太久已经不太确定人类是否是安全的东西的野猫。
但姜暮烟在他面前蹲下来的时候,那只野猫没有再缩了。
他把那一双浅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她,那层坚冰般的空洞已经彻底裂开了,下面露出的东西让姜暮烟轻轻倒抽了一口凉气——那是一双极度疲惫的、像走过了太多太多路之后连绝望都没力气了、只剩下一种我还活着的单纯意识的眼睛。
没事了。她说。到我这边来。有热水,有吃的。
她把精神力拢成一层薄薄的保温膜覆在他身体表面。他的外套在她面前已经千疮百孔了,露出底下骨节嶙峋的手腕和一截瘦到能看清每一根肋骨轮廓的前胸。
但他的体温通过那层保温膜传递到她感知中的时候,她发现了一件事——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,但比周围的环境温度高了太多。他的身体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绝不停止的方式自己加热着,像身体里有一块烧不尽的煤。
那颗嵌在胸腔里的在发热。
天选之子。她在脑海里对系统说。他这路子不对。一颗种子埋进去,人就扔出来自生自灭了。这叫哪门子天选。
系统沉默了一瞬。你说得对。他的功能可能跟你的不同。你是终端密钥,负责启动。他可能是——备用的。如果密钥失效或者不来了,他体内的那颗种子会在特定条件下激活,他本人会变成终端接入的另一个接口。
所以他是备胎。
从这个角度说——是的。终端系统在设置之初就设计了多个接入渠道。你是主渠道,他是备用的。
姜暮烟把那个人扶起来。他的体重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样子,她一只手就能稳稳地托住他的胳膊肘。他被动地被她带着往前走,那只瘸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。
他的眼睛慢慢从姜暮烟的脸上移开,移到了她身后的方向上——麦地那一片翻涌的绿浪、保温棚的防水布顶、辣椒地里挂着的红艳艳的果实、远处雪怪们安静蹲守的庞大轮廓。
他看到的这些东西让他那双浅色虹膜里的光跳了一下,像被什么烫到了。
……绿……他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。
嗯。麦子。种出来的。
他又盯着那一片绿色看了很久。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翕动着,没有发出声音,但姜暮烟读懂了他的口型。他说的是:我怎么不知道……
姜暮烟把他搀进了地下工事的通道里。暖黄的灯光和铁皮炉子的热浪同时涌过来的时候,他的身体猛地打了一个哆嗦——不是冷的那种哆嗦,是一种被过度温暖冲击后本能的、防御性的收缩反应。
他的膝盖忽然一软,整个人往地上滑去。姜暮烟眼疾手快地一把拎住了他的后衣领子把他捞住了。那件破外套的后领在她手指间发出一声撕裂的细响,又破了一道口子。
坐着。她把他按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。矮凳太小了,他蜷缩在上面,两条腿几乎重叠在一起。他用那只好的右腿支撑着平衡,左腿伸不直,只能歪在一边。他低着头,乱蓬蓬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那双浅色的眼睛从头发缝隙里露出来,微微抬着,看着炉火。
姜暮烟给他倒了一碗热水。她放了一点点糖进去——空间里存的白糖,不多,就一小撮。热水在粗瓷碗里泛着微微的甜香,她把碗搁在他面前,他低头看着那碗水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两只手——那两只手瘦得指节分明,指甲缝里嵌满了冻泥和污垢,指背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裂口——把碗端起来。他的手在抖。
碗沿磕在他的下唇上发出细微的瓷碰声。他张开了嘴,把第一口热水含了进去。含了很久没咽,像在让那股温度在口腔里慢慢走遍每一个角落。然后他才慢慢地、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像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一样的叹息,把水咽下去了。
他喝得很慢。一碗水喝了将近十分钟。但中间没有停过,一滴都没有洒出来。
小姑娘从拐角探出半边脑袋来。她看到炉子边多了一个陌生人,先是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,但很快又探出来。她蹲在拐角的阴影里,安静地看着那个陌生男人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热水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站起来,小跑着去了厨房隔间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豁了边的粗瓷碟,碟子里放着半块她早上没吃完的油饼,油饼已经凉了,但上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,踮起脚尖把碟子放在他膝盖旁边的矮凳面上。放完之后她退了两步,双手绞着棉袄的下摆,小声说了一句:给你吃。然后就跑回了拐角后面,只露出一只眼睛继续看。
那个男人低头看着膝盖旁边那只碟子里的油饼。他的嘴唇又开始翕动了,但这一次姜暮烟从他的口型里读出来的不是也不是。他说的是:谢谢。
他把那只油饼拿起来,用那双抖得厉害的手一点一点地掰开,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。他嚼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确认嘴里的东西是真实的。
姜暮烟靠在通风管上看着这一幕。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低低地响起来:他体内的种子激活程度很低。
如果他的天选身份是被动触发的,那他可能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这个东西。他只是在冰天雪地里走,走到哪算哪。直到他走到了你的麦地边上。
备胎走了十年。姜暮烟说。终端等了我不知道多少年。这颗星球等了我不知道多少年。备胎也等了不知道多少年。所有的东西都在等。她垂眼看着那个低头慢慢吃着油饼的男人。什么时候——等来一个能给他们做饭的人,而不是一个天选之子。
她把炉火又加了一小把木柴。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些,暖光把那个男人瘦削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。
他还在低头慢慢地嚼着那块油饼,嚼着嚼着,头越来越低,低到了几乎要碰到膝盖的位置。他把最后一口油饼咽下去了,然后整个人从矮凳上滑下来,蜷缩在炉子旁边的地上,靠着铁皮炉子的侧壁,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热源的、疲惫至极的猫。
他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。在合上的最后一瞬,那层浅色的虹膜里闪过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暖光,像那粒嵌在他胸腔里的种子终于感应到了附近同源的能量场——等就在不远处的地底——轻轻响应了一下。
姜暮烟把一件备用的旧棉袄盖在他身上。他蜷得更紧了,拳头攥着棉袄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。
睡吧。她轻声说。醒了再好好说话。
她转身走出通道。外面的风雪还在刮,但暖金色的光芒已经从麦地中央重新涌起来了一层——等在地下感应到了那颗种子的存在,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、试探性的脉动朝地表的方向传递着暖意。雪怪们的蓝白光在那片暖金色中齐齐亮了一度。
姜暮烟站在麦地中央,把手贴在裂缝印记上。等的光芒在她的掌心里温柔地脉动着。
你留了备胎。她说。你没告诉我。
等的光泽闪了一下,从淡蓝跳到了暖黄,又跳回了淡蓝。像一个被发现了小秘密的人不好意思地眨了一下眼睛。
姜暮烟弯了弯嘴角。行了。以后有事先跟我说。别什么都藏着。
等的光泽又闪了一下,但这一次多了一层极淡的粉紫色,像一朵开了一瞬的、羞怯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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