模仿者死后的路不好走。
不是路面的问题。是人心的问题。
面包车里的气氛变了。之前两天的安静是无聊的那种安静——没东西看,没事干,发呆打盹。现在这种安静不一样。是话到嘴边不敢张嘴的安静。
那个东西能学人说话。它用铁柱的嗓子说过一句,用陈新阳的嗓子说过一句。这意味着它听到过他们的声音。在他们不知道的什么时候,它就在附近。
听着。
它之前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们?韩飞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。
陈新阳坐在三轮车斗的边沿,双脚悬在外面晃着。不好说。模仿者的气息太淡了,我的诡异嗅觉在两百米内才能勉强分辨。它要是一直保持三百米以上的距离……
他没往下说了。
林羽倒是有答案。系统感知里,那个淡黄色光点出现在二十三公里处,之前一直是绿色。要么它是刚出现的,要么它一直在感知范围的极边缘游走,黄色信号太弱被绿色底色吃掉了。
两种都不让人痛快。
还会有第二只吗?王小小问。她的手背上有几道被铁栏杆压出来的印子,粉红色的。
图鉴上没写群居不群居。林羽说。
那就当有。陈新阳下了结论。从现在起,能不说话就不说话。该说的说短点。
铁柱的嘴刚凑到一根草旁边,听到这话顿了顿,把草扔了。
下午一点左右,路上出现了痕迹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——是人为的。
公路右侧的草地里倒着一辆自行车。锈了,链条断了,前轮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。车筐里塞着一个牛仔布的背包,拉链开着,里面空的。
林羽让铁柱减速。
他跳下车,走到自行车旁边蹲下来看。车架上的漆皮剥得差不多了,锈迹集中在下管和五通的位置——长期浸水的痕迹。后座绑着一截绳子,垂在草里,末端系着一个空水壶。
苏晴下车跟过来。她看了几秒。
丢了至少两个星期。锈蚀程度和宋平提起的那拨探路时间对得上。
宋平的人骑自行车?
不确定。但她说过那两个人是轻装出发。
陈新阳也下来了。他绕着自行车走了一圈,蹲下来闻了闻。
有残留。很淡。人的气味压过诡异的气味——说明这辆车被扔的时候,附近没有诡异。是骑车的人自己放弃的。
放弃自行车。林羽站起来。要么遇到了走不了的路况,要么需要跑。
苏晴把背包翻了翻。底层有两粒花生米和一个打火机的残壳。她把打火机捡起来——塑料壳裂了,但火石还在。
留着。她把火石塞进口袋。
车队继续前行。
三公里之后,第二个痕迹出现了。
路面上有一道长长的刹车痕,黑色的,从路中间歪向右侧路肩,末端延伸进草地——草地里的草被碾平了一大片,像什么东西从路上滑了出去,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上路。
但的方向是往回的。往北。
折回去了。铁柱指着草地里的轮印。骑到这儿掉头了。
不是掉头。林羽看得出来。那个轨迹弧度太急,不像主动调头,像被什么东西吓得急刹然后扭开方向。刹车痕旁边有脚印——不深,踩在干硬的泥土上,鞋码不大。
宋平说那两个探路的人走到三十公里碰上了二阶。
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过了三十公里。
叫大家注意。林羽回到三轮上。过了这个点,就是宋平的人没走过的路了。
陈新阳爬上车斗,没再坐着,改成了站着。他的危险直觉从中午开始就在断断续续地抖——不是剧烈的警报,是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拿指头戳他的后脑勺。
下午三点。
天色有一点变化。不是变暗——是光线的质感不一样了。阳光还在,但照在路面上没那么亮了,像隔了一层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林羽抬头。
天空还是灰蓝色的,没有云。但南方的地平线上,一条暗红色的雾带横在那里。比之前在南坪看到的更浓了。更近了。
面包车从后面闪了一下灯。
韩飞的信号——有情况。
铁柱刹车。林羽跳下去往后跑,韩飞已经打开了引擎盖。
发动机底下传出一种很不好的声音。金属摩擦金属的干响,不是正常运转的声音,像两块铁板在对着互相磨。
前桥完了。韩飞半个身子钻在引擎盖下面,声音瓮瓮的。焊点炸了,加固的铁丝全松了。左侧桥臂跟减震脱开了——现在是靠惯性在走。
能修吗?
韩飞从引擎盖下面钻出来,脸上沾了一道黑油,脑门上的汗和油混在一起。
需要焊接。我没有焊枪。
用别的办法呢?
我可以再缠一次。铁丝加上绳子,外面裹铁皮——但撑不了多远。你给我一个数字,多少公里?
林羽回头望了一眼南方。暗红色的雾带挂在天边。
二十公里。能不能撑二十公里?
韩飞蹲下来,歪着头往底盘里看了半天。他的手伸进去,摸了一把桥臂的断口,指尖缩回来,上面沾了一层铁锈粉。
十五。他说。我只敢说十五。剩下五公里得看路。坑多的话……
行。修。
韩飞脱了外套,从面包车后座翻出工具包。
陈新阳走过来。
修多久?
一个小时起步。韩飞已经趴到了车底下。
陈新阳扫了一圈周围。平原。公路。在这个地方停一小时,没有遮蔽,没有掩体。如果有什么东西靠过来——
林羽,你的感知盯紧了。
一直开着。
陈新阳走回三轮那边。他让铁柱把三轮横在面包车前面,车斗朝南,万一有东西来至少能挡一下。大福被打发去给修车的韩飞递工具。苏晴把面包车里的人往后半截挪,给韩飞钻车底留空间。
王小小拎着水壶蹲到小刘旁边。小刘今天没怎么咳。昨晚她给他用了一次体质增强,多少管了点。但他的脸色发灰,嘴唇干裂。
水。少喝。含嘴里就行。
小刘接过去,抿了一口,含着。过了一会儿他抬头。
谢谢王……
别说话。省力气。
王小小站起来,走到车外面抻了一下腰。她的体力也在透支——治愈技能的消耗全靠自身身体扛,给小刘做一次体质增强,她自己得缓大半天。
韩飞在车底锤了四十分钟。中间钻出来换过一次手——左手虎口磨破了,鲜红的皮肉翻出来。王小小上去要给他处理,他缩回手。
别浪费你的技能。贴块纱布就行。
他自己扯了块布条缠上,又钻了回去。
最后一共用了五十五分钟。
韩飞从车底爬出来的时候,浑身上下跟在泥地里打过滚一样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每个关节都嘎巴响。
搞定了。铁丝缠了三圈,外面裹了一层从车门上拆下来的铁皮,拿绳子勒紧。十五公里之内塌不了——碰到大坑别硬冲,绕。
车门拆了?苏晴看了一眼面包车。
左后车门还在,但右后车门没了。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洞敞着,风灌进去。
不拆车门拆哪里?韩飞理直气壮。底下那根桥臂的裂口需要包住,铁皮得够大、够硬、够弯。整辆车上只有门板的弧度和厚度合适。
张师傅从那个缺了门的洞口探出脑袋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那我们坐车不得被风吹成人干?
比走路强。大福在一边说。
林羽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标记。下午四点。太阳在西边斜着,阳光穿过那层看不见的什么东西,在路面上投出暖黄偏灰的光。
走。天黑前赶路。
车队重新上路。面包车的速度不敢快,十五码。三轮在前面压着速度走,铁柱开得格外小心,每一个坑洼都绕——这不符合他的风格,但韩飞的那句碰到大坑就交代让他老实了。
走了大约七公里。太阳快落山了。
前方的公路在一个缓坡后面拐了个弯。拐弯处的路面上,有几块方方正正的水泥墩子横着,像是人搬过来放的。水泥墩子之间有空隙,够一辆车通过,但需要减速。
自然形成的路障?
不。
水泥墩子的侧面有字。红漆刷的,大部分褪了,但还能认出来:
前方八公里——永宁
两个字后面的内容被风化得看不清了。但两个字是确定的。
陈新阳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。
宋平的信息是对的。
林羽站在水泥墩子上往南看。拐弯之后的公路继续延伸,两侧的草地矮了下去,地面变成了灰白色的硬土。
远处,贴着地平线的位置,有几个隐约的方形轮廓。不是自然地貌。是建筑。
矮的,连成一片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灰色积木。
距离目测六到八公里。
韩飞说的十五公里——到这里走了七公里,还剩八。前桥的加固刚好够。
刚好够,有时候是运气。有时候不是。
陈新阳从车斗里翻下来,走到林羽旁边。
感知到什么?
建筑群轮廓。没有信号。林羽盯着南方。一千两百米之外,看不到更多。
那就明天早上去。陈新阳往回走。天黑了不进新地方,老规矩。
当晚在水泥墩子旁边扎营。大福终于能生火了——陈新阳没再拦,气温在太阳落山后降得很快。
火堆旁边,韩飞啃着冷饼子,盯着面包车那个没了门的洞口出神。
你们说,永宁到底是什么?他问。
地名呗。铁柱说。
不是。路标写的是前方八公里永宁,后面的字看不清了。如果是地名,应该写永宁镇永宁村。光写两个字,后面跟的东西不一定是行政区划。
苏晴翻了一下本子。宋平说的是永宁站。站。
韩飞咀嚼这个字。什么站?服务站?救助站?军事站?
明天去了就清楚了。陈新阳打了个哈欠。
铁柱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。他看了陈新阳一眼——后者正打着哈欠,没在听——这才把草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
陈新阳的哈欠停了。铁柱。
干啥?
你嚼草的声音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。
铁柱嚼草的动作停了。他把草从嘴里扯出来,犹豫了两秒,又塞了回去。
你管我呢。又不犯法。
大福在旁边闷笑了一声。
火堆的光在风里晃了晃,映在路标的红漆字上面。两个字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
林羽没烤火。他坐在水泥墩子顶上,面朝南方。
那几个方形轮廓在夜色里看不见了。但它们在那里。八公里之外的黑暗里,有人留下过路标,搬过水泥墩子,给这条路指了一个方向。
有人来过这里。
问题是:那个人还在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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